忘我的林嶺東，迷失於動作中——《迷城》

《迷城》（Wild City，林嶺東、錢文錡導演，2015）

        傳聞拍得很差，一直不敢看，但最終還是看了。是差，但也沒傳聞中差，然而實在令人失望。前三分一的故事還算有紋有路，調度也是不俗，可惜其後的狗屁故事潰不成軍。深夜在酒廊遇上神秘醉酒美女，英雄護花卻因此身陷險境，更受眼前巨額金錢誘惑困於道德兩難，這樣的故事，其實很四五十年代黑色電影（Film Noir）的感覺，可以拍得很陰暗、迷離、絕望，也可以拍得很直接、陽剛、暴力，林嶺東自編自導，一如以往拍得火爆硬朗（若是當年的黑色電影，陽剛味重的，那就應找個像卻德格拉斯（Kirk Douglas）的演員做古天樂的角色，像李察威麥（Richard Widmark）的演員演張孝全的角色，古張二男外型雖佳，但不夠剛烈執拗也不夠歇斯底里，始終不夠味道），但沒有足夠鋪墊，人物性格不統一，「兩難」根本不是「兩難」，那些「金錢令人迷失」「法律未彰公義」的說教就流於陳套、生硬、造作，甚至頗為荒謬婆媽了。

        最關鍵，卻又寫得最脆弱的角色是余文樂。若然簡單二分，佟麗婭對身邊人與感情絕望故此只想要錢，古天樂對過往的自己失望是以執著於正義，性格偏激又取態模糊的余文樂夾在兩人之間，理應寫得更加仔細、複雜，才能構成、突出所謂「兩難」——他是曾經行差踏錯當過賊，畢竟已努力從良（其實他過去的故事應有更深入的描述），真的有那麼見錢開眼嗎（我想不明白為何他那麼執著分錢）？他這角色雖然浪蕩，但真有此勇氣拿錢後天涯逃亡（還要攜上老媽）嗎？他和同母異父的哥哥心中也許素有嫌隙，但在此性命攸關的骨節眼，竟然三言兩語就鬧翻了，還不顧眾人安危跳海游水而去（是誰想出如此低智的戲碼）？正正是在這場戲之後，整個故事的發展就急轉直下，幾個主角的言行與決定皆不符前段表露的性格與智力，到最後就更難令觀眾投入了。

        犯罪片追求緊湊刺激，當然有敘事上的功能，因為唯此才能掩蓋故事的不「現實」處（我們何曾見過鬧市中亂鎗掃射飛車追逐），而且情境急逼，才容易說服觀眾︰角色的取捨再險怪，也有無可奈何的合理理由。《迷城》中後段的追逐發展，卻偏偏太多停頓太多支節，教人不能不抽離故事，質疑一眾角色的抉擇。舉例說，即使古天樂說不報案是為了幫佟麗婭，但以他們的能力與處境，最合理的決定仍是報警（何況古天樂在警局還有一定人脈，有機會合作解決），而不是去偷兩把菜刀去冒險﹗這不是功夫片，武力不是王道，又未到無可解決的絕境必須以命相搏（他倆不是黑道中人，只能江湖事江湖了），對方是陰險律師、霸道土豪、疊馬黑道、兇殘殺手，拿兩把菜刀去救人，傻的嗎？影片之不合理處，由此可見一斑。又例如為何時下的警匪片，人人都那麼容易在警署逃走？這邊廂嚴密部署拉人（林導還拍了場余文樂不想在親母前被拉鎖的鬧劇），轉頭就被余文樂在警署逃掉了，情節發展怎可以如此匆促、兒戲？袁錦麟導演的爛片《風暴》（Firestorm，2013）還不夠警惕嗎？

        林嶺東當年叱吒風雲，好幾部作品至今仍為港產片經典，今天拍出這樣的影片，難免令人失望。故事漏洞百出，喻意又粗淺失效（連視覺上的象徵也缺缺，包括服裝設計。人物衣裝黑白分明，其實明明明各人性格立場不同，即使是古、余、佟三人，共坐一船其實心態各異，卻同樣一身白衣，看上去有何分別呢？），像張孝全最後一槍射落了前最高法院正義女神手中的天秤，畫公仔畫出腸，但其實意義模糊（故事雖有個貪腐律師，其實與法治、公義的關係扣連不深），至於最後那句「大家忘我吧！」就更加令人「目定口呆」了。唯一值得稱讚的，是李璨琛，那黑道小頭目演得真有「層次」，簡直是本色演出，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