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k. Sequels and Remakes, a Bunch of Crap——《變形金剛：殲滅世紀》（Transformers: Age of Extinction）

        低處未處低，爛片無極限，米高卑（Michael Bay）導演的新作《變形金剛：殲滅世紀》（Transformers: Age of Extinction，2014），再次創出這電影系列的劣評新紀錄（註 1），不得不說是神奇、頂級、超卓。儘管如此，《變形金剛：殲滅世紀》依然票房高收（執筆之時，影片已破了中國史上最高票房紀錄，註 2），米高卑因此無視批評，甚至驕傲狂言︰“They're still going to see the movie! I think it's good to get a little tension. Very good.”（註 3）是的，變形金剛一出，無論拍得怎樣，觀眾還是乖乖買票進場（筆者也不能免俗），但電影拍得這麼爛，實在值得探究原因，至少必須說得出爛在何處——假如有觀眾不辨好壞依然覺得《殲滅世紀》好看，影評人可不能只倒抽一口涼氣便算吧。

　　《變形金剛：殲滅世紀》之爛，有數點至為明顯︰

        一、故事淺陋紊亂，一切只為堆砌連串動作場面，打遍東西（從美國西部打到東方之珠再飛上宇宙）不分晝夜（有誰說得出整個故事經歷了多少時日？），仍掩飾不了劇情之空洞乏力，事實上兩派（這次還加上始源創造者勢力）打生打死，所為者何，至今也沒有甚麼具說服力的說法——始源創造者是要統治宇宙、研究人類，還是想搶奪地球資源？無論是哪一項，以其龐大而高端的科技力量，也不值得多費周章，聰明的科幻動作片，一是索性不說，一是想辦法自圓其說，而不是像《殲滅世紀》般，語焉不詳，一開始派出的「禁閉」（Lockdown）係威係勢，到最後卻變得無能兼隱型。影評人家明就質疑影片「把外星人扯到人類遠古文明，變形金剛的歷史比人類還要長。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序幕，還突出了『種子』的可怕，說明『造物主』的高科技古已有之——話說回來，幾千萬年後他們的科技竟然沒甚進步？！『種子』還是同一款式？UFO 如此不堪一擊？」（註 4）一句話︰劇情說不通是也。

        二、聲演博派狂派的雖有不少是名演員，例如尊古曼（John Goodman）配音的「獵犬」（Hound），造型就與演員「形神俱似」，但角色設定過於忠奸分明，欠缺深度，而且兩派人馬性格統統像初中學生，吵鬧了四集，已開始顯得無聊（這就叫外星超文明？柯柏文會被稱為英明領袖，有時真的只是因為蜀中無大將吧……）。至於本來在原作中較為有魅力的角色，今集更是無甚表現，像麥加登（Megatron）沒直接現身，就大大削弱了反派的氣勢；大黃蜂（Bumblebee）本是觀眾至愛，今集戲份不算多，相信也令不少擁躉失望吧。

        三、大量拙劣、礙眼的植入式廣告，像史丹利杜慈（Stanley Tucci）飾演的諧角（其實他姑息養奸，即使最後「反思已過」，所作所為仍屬反派一路，不過整個《變形金剛》系列在道德感方面向來馬馬虎虎）在香港逃亡期間，走到鰂魚涌海景樓天台稍息時，隨手在雪櫃拿出的竟然是「舒化奶」，品味與一般香港人大不相同，而且奶品明擺在畫面正中作大特寫，這樣賣廣告，只怕連中國大陸或香港無線電視台等植入慣手，也不敢明目張膽至此呢。

        四、硬銷中央撐香港。關於這一點，香港傳媒多有報道，【主場新聞】〈狂派博派　不敵赤派　《變形金剛》硬銷中央撐香港〉一文是不俗的撮要（註 5）。在這個北風高壓，白皮猛襲的政治環境，《殲滅世紀》硬銷中方意識形態的方式，委實令香港人難堪。有觀眾以反諷的角度看待此事，因為即使加插了「中央政府一定會全力支援香港」的對白，實際上完全不見中方的具體支援，當英雄做宇宙警察的依然是柯柏文（與其代表的美國勢力），是暗自摑了大陸一巴云云。這樣看，也許可稍鬆鬱結，終究是忽略了派拉蒙（Paramount）向中國政府與聯合製片商屈服的事實，硬銷中方政治觀點的美國電影，將來肯定陸續有來，無論拍得如何醜陋，「日子有功」，始終不是好事。派拉蒙發行《殲滅世紀》，其中一個被批評之處，是片商有吹噓北美首周票房之嫌（註 6），數字做假，這也是不少腐敗國企之慣技，派拉蒙涉嫌誇大數字作宣傳理應與中方無關，但也希望將來不會同流合污，越作越大吧。有些觀眾批評《殲滅世紀》亂拍香港街景，雖然有些有趣的實景（如上文提到的鬧市樓房景觀），始終充滿西方獵奇、過時的想像，而且地理位置不對，電車無路軌、香港後山是重慶武隆（「武隆喀斯特國家地質公園」擬控告派拉蒙違反贊助合約，未有顯示景點標誌，註 7），不過相比起來，這也不如上述的隱憂般罪大惡極，科幻動作片要求地理、取景真實，事實上也是苛求了。

        以上四點，相信大部分觀眾都會同意。可是《殲滅世紀》最難看之處，對我來說不在於此，而是在於米高卑狂轟濫炸式的影像設計。米高卑是荷里活動作片能手，《石破天驚》（The Rock，1996）與《絕世天劫》（Armageddon，1998）更是九十年代的賣座名片，連專門出品電影經典與傑作的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都曾為這兩部影片製作過影碟，當年我也看得拍掌，然而踏入千禧片後，米高卑浮誇躁動的影像越來越令人煩厭，批評者也越來越多。這無疑是與當世流行的影像設計有關。荷里活動作片在踏入廿一世紀後，整體來說是越來越混亂無序，倚賴快速剪接與強勁聲效去營造官能刺激，但影像從此變得零碎、扭曲、動作／方向不連貫，眾口皆碑的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與賣座片王米高卑是兩大代表︰

　　Chaos Cinema: A Breakdown of How 21st-Century Action Films Became Incoherent︰“Throughout the first century of moviemaking, the default style of commercial cinema was classical. It was meticulous and patient. In theory, at least, every composition and camera move had a meaning, a purpose, and movies did not cut without good reason.” No longer. Where action filmmakers once “prided themselves on keeping the viewer well-oriented” in time and space, they now throw disparate images together haphazardly, enslaved to “rapid editing, close framings, bipolar lens lengths, and promiscuous camera movement,” trading “visual intelligibility for sensory overload,” leaving it to the soundtrack to provide a semblance of continuity.（強烈建議各位若花點時間按連結閱讀全文與三個分析片段）

        相較起來，米高卑的毛病當然更為嚴重。執筆之時，我正煩惱怎樣可以文字表達米高卑的影像的缺憾，影評人常說米高卑只愛「狂轟濫炸」，令人「視覺疲勞」，畢竟是頗為主觀的印象式評論，不夠具體也未必能說服讀者，可幸朋友傳來這段影片，非常精要地分析了米高卑的問題，請花 9 分鐘時間靜心（雖然看米高卑的影像總難靜心）細閱，倘若以後再有人對你說米高卑的電影很刺激很過癮，你也懂得指出其不足之處了︰

Every Frame a Painting︰Michael Bay - What is Bayhem?

        以上短片所講的米高卑毛病，不限於《變形金剛》系列，但《變形金剛》系列顯然是重災區。為甚麼？其中一個原因，是他的平均鏡頭長度（Average Shot Length）變得越來越短（註 8、9），而鏡頭裡的影像變得越來越混亂。平均鏡頭長度短，未必是問題，保羅格連加斯（Paul Greengrass）的動作片同樣以短促的手搖鏡頭、凌厲頻密的剪接見稱，但他追求的是瞬時的動感、進逼的緊張感、密不透風的環境實感，而不像米高卑滿是重重覆覆的鏡頭運動、大而無當的動作設計、「係又郁唔係又郁」的畫面，令人越看越頭痛。米高卑的動作片縱是飛車大炮濫轟，其動作再亂都有跡可尋，但《變形金剛》的機械人往往肢體動作怪異，總愛一邊變型一邊發炮一邊打空翻，鏡頭往一個方向動，畫面內的物件卻往四方八面飛（前景往往是跑動中的人，後景是幾組不同的機械人，前後景的人物移動的方向又時不相同），自是看得人特別疲勞。何況，近年科幻動作片的機械設計，多貼近蘋果（Apple Inc.）產品的簡約淨色風潮（如《攻．元 2077》(Oblivion，2013)），《變形金剛》的機械設計卻多是機件外露零件細碎顏色駁雜（遠觀幾若爛銅爛鐵），儘管影片聲稱今集已大幅簡化設計（註 10），仍是相當障目難辨（今集「變型素」的飛來飛去的變型設計令畫面顯得更亂），加上不停晃動的畫面，有多少觀眾能看得清楚這些機械人的外表而且深有印象呢？（這方面應向日式特攝或動漫中各經典機械人簡潔的變型系統學習）

       《變形金剛》還會繼續由米高卑繼續拍下去。低處還能再低嗎？也許在最低谷過後，米高卑能稍作反省，有點改善（不奢望他能撥亂反正）吧。我明白許多觀眾（我自己也是）入場看《變形金剛》是出於兒時情意結，又或是暑假想看話題作，但正如 Every Frame a Painting 的評論者 Tony Zhou 所言︰“We're really visually sophisticated but totally visually illiterate”不要再做影像文盲了﹗《殲滅世紀》初段講述男主角到舊戲院檢破爛，戲院老闆有句對白挺過癮的（真心的自嘲？）︰“Junk. Sequels and remakes, a bunch of crap.”這正是整個電影系列的最中肯評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