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俠︰夜神起義》(The Dark Knight
Rises,2012)終於上映了,可惜甫開畫即不幸發生「奧羅拉槍擊事件」,這是美國歷史上在和平時期傷亡總人數最多的槍擊案,聞者無不痛心,也引起了極廣泛的討論。有論者藉此提醒世人注意「貧富不均、潛藏暴力的葛咸市,與政治金融制度千瘡百孔的殘酷現世的相似之處」,也有政客抽水只憑奸角名稱批評影片暗踩共和黨;不少市民讚賞事件中三名為愛人擋子彈犧牲性命的真漢子,但也有前參議院議員質問為何當時無人及時挺身阻止兇徒;有人借機會發放偏激宗教言論,指世人不信神就會落入如斯恐怖境地,至於紐約市長彭博(Michael
Bloomberg)則呼籲美國人認真討論槍械管制的問題,也有專欄作家據此回顧歷年來美國超級英雄漫畫故事所反映的各種政治意涵。一部電影竟能啟發出左中右黑白灰各路人士的精闢見解或可怕醜態,也真不知詛咒還是幸運。無論如何,在此謹願逝者安息,生者重拾歡顏。前陣子飾演蝙蝠俠的基斯頓比爾(Christian
Bale)到醫院探望生還者,法庭也開始審理案件,希望事件可早日告一段落,即使我們讚賞影片對人性陰暗面的描寫,也無人願意長期活在陰霾中吧。
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導演的這套千禧年《蝙蝠俠》三部曲,可說重新定義了超級英雄電影,他以實感警匪片的手法處理漫畫題材,探討人性種種複雜的黑暗面,而且刻意將當今世道放進故事中;上集小丑(The
Joker)說 “This city deserves a better class of criminal”,他則意欲提昇《蝙蝠俠》至 “a better
class”,而無論以票房與輿論作為評量標準,他也確實是做到了。當年我也對《蝙蝠俠︰黑夜之神》(Batman:
The Dark Knight,2008)讚賞不已。不過,自從看過《潛行凶間》(Inception,2010),我就不再覺得路蘭有何了不起了,如今再看《黑夜之神》,除了故事比同類電影頗富深度,希夫烈達(Heath
Ledger )的表現令人印象深刻以外,就無甚可取之處了,正如舒琪所言︰「即算是有點章法的(如《蝙蝠俠:黑夜之神》),鏡頭和剪接也僅止於做到 functional 與
serviceable(敘事交代)的地步而已,餘者全仗音效與沒稍停過一刻的配樂支撐。」
當然關鍵仍在於故事。假如說《黑夜之神》是超級英雄片史上前所未有地複雜與深省的,《夜神起義》則是不符比例地粗暴與愚蠢,連原創也不太說得上。《夜神起義》的故事基本上來自約廿年前的三部漫畫︰《暗黑騎士再起》(The
Dark Knight Returns,1986)、《騎士殞落》(Knightfall,1993)與《無人之地》(No
Man's Land,1999)。月巴氏在〈(佔領華爾街後)Batman
在捍衛甚麼?〉寫過簡短的介紹,有興趣的朋友可看連結,此處不贅。本片故事幾乎所有點子,都從這三部漫畫而來,路蘭只是將之刪削繁複,重新組織,然而他自己加進的思考,實在都很淺薄。《夜神起義》當然回應了當前全世界的仇富與反金融霸權議題,但路蘭其實只是借用了觀眾對腐敗世道的浮躁印象為敘事背景,並沒有深入探討其成因與出路的意圖,因此他僅描寫了富人醉生夢死的生活,卻鮮去揭露他們為富不仁的言行,更遑論去分析這個號稱自由民主實質愈來愈剝削傾斜的制度。《夜神起義》不過說出了當前制度若不改變,終會招致崩潰,但影片後段各種暴動、抄家、極權審判的情況,卻不一定是官逼民反的唯一結局,「佔領華爾街」行動當然遠未達到革命的效果,敘利亞式暴亂也難在西方社會複製,那麼路蘭的寫法,不過是讓少數觀眾產生「人人都可以是蝙蝠俠」的偽《V煞》(V for
Vendetta,dir: James McTeigue,2005)式想像,以及為蝙蝠俠再起提供必要的理由而已。
路蘭曾說《俠影之謎》寫的是「苦痛」(Pain),《黑夜之神》寫的是「恐懼」(Fear),《夜神起義》要寫的則是「亂相」(Chaos)(按︰原來我擺了大烏龍,《俠影之謎》談的應是「亂相」,《夜神起義》談的應是「苦痛」,「誣衊」了路蘭,實在不對,不過前提雖錯,我認為我後文的論點仍然成立,姑且保留原文吧。(10-8-2012))。以此為標準,《夜神起義》更加不合格。路蘭對恐懼的探討,算得上是豐富完足的——第一集說蝙蝠俠為了戰勝童年雙親為惡所殺的恐懼,就得化身為罪惡之所懼;第二集則深入說明恐懼源於自身的弱點與無知︰我們不知道自己有多弱,更不清楚自己有多強,因此信念往往不夠堅定,沒有信念,才是恐懼的內在含義。信念堅定的蝙蝠俠,寧願成為代罪羔羊,助人民化解了終極的恐懼。這一集反過來說假如沒有了恐懼,反而會失去動力甚至渴望失敗,怕死,才會有求生意志,蝙蝠俠正是藉此重獲新生擊倒宿敵。不過,蝙蝠俠/路蘭雖有信念,但他從來只相信少數的精英不相信平民。因此上集蝙蝠俠要用干預自由的全天候監視系統維護平民的自由;因此路蘭對亂相的描寫只是混亂一團,不見全相。《夜神起義》後半的劇情幾乎全參考自《無人之地》︰葛咸城遭遇毀滅性大地震,滿目瘡痍,美國政府決定暫停放棄、隔離這城市,中斷葛咸城所有對外交通,禁止市民離開,而蝙蝠俠則以本身的富豪身份向政府遊說,身不在城,結果城內一片無政府狀態,各路罪犯於是割據一方,立寨為王,一時間葛咸城竟回歸以物易物以暴易暴的原始社會。一國政府會否如此輕易放棄一座大城市,暫且不論,但這確實是一個絕佳的故事背景,探討末日「亂相」的種種亂中有序的可能性與及人性的複雜多面;路蘭無疑是找到了一個很值得改編看漫畫故事,卻可惜未能抓住當中的神髓。
路蘭的荒島世界,雖仍有良心警員秘密行動,也寫出了自私怕死空有其表的警長一類人,交代了外來特工如何被殲滅,但絲毫不覺得路蘭寫得紮實深刻,因為這些警察實在太蠢,蠢得最後竟然以為自己在遊行,一排排站好操往敵營,完全沒有組織與部署,有點軍事訓練的,也絕不可能這樣擺明等待被掃射。葛咸城中也不見有多少志願團體暗中努力,只有一所孤兒院在默默經營。Bane
解放了監倉,向民眾提供槍枝,但我不相信他們全都會成為暴徒或會依照 Bane 的指令行動,縱使 Bane
搶得了極先盡的武器,也不等於自動成為霸主。城中也不見分黨分派。各路富豪與政客竟然全數淪為待宰羔羊,不見有誰逃得了,也不見有誰能組織反抗勢力,更看不到有企鵝人一類人物。葛咸城既然是國際大都會,自應有知識分子寧死不屈,也許還有頂尖科學家秘密研究解救之法,各類專業人士也當有其貢獻。可是這些在《夜神起義》都是完全看不到的。在漫畫中,蝙蝠俠的管家(Alfred
Pennyworth)是個極有領導能力的管理、電腦、機械與醫療專才,可是他調動資源的能力在本故事中也被路蘭棄用,他在初段即與蝙蝠俠鬧翻離去,其實他心繫葛咸城與蝙蝠俠,在葛咸城淪陷蝙蝠俠失蹤期間,不可能不回城救亡,至少也該暗中協助,可是路蘭選擇不這樣寫,大抵就是為了不讓他參與太多,才能成全最後那幕他在歐洲渡假時「溫馨一笑」的結局。為了使結局更出人意料,路蘭就這樣犧牲了許多仁人義士的出場機會。還記得在《黑夜之神》中,小丑在逃離葛咸城的兩艘船中放滿炸彈,要求船上的乘客在限時內決定對方的命運,最後經過激烈的討論和爭執,雖然雙方都不想死,並曾欲置對方於死地,但最後也保存了人性的光輝,齊齊放棄引爆對方炸彈,寧願死也不讓小丑得逞,這樣的寫法也許太過理想,但為何路蘭在上集仍強調人類仍有性善一面,今集就完全不相信/不描寫這些善人呢?經過小丑一役的洗禮,葛咸城無論是學好還是學壞了,路蘭都應該在今集開首有個交代的,可是他選擇失憶。因為他有太多障眼法要鋪展了。其實只要他大幅減省不必要的大場面,刪走瑪莉安歌迪娜(Marion
Cotillard)那一條線,至少也可騰出半個小時,充實各種虛泛的描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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